当我们拿起手机,拨出那串熟悉的“852”区号时,电话那头传来的,依然是这座城市特有的忙碌与节奏,作为国际长途区号,852不仅仅代表着香港,更曾几何时,它是财富、机遇和通往西方市场的金色代名词。

最近这几年,如果你常看财经新闻或混迹于投资圈,大概没少听到关于香港“地位不保”、“金融中心遗址化”的论调,有人看着空荡荡的中环写字楼叹息,有人盯着北向资金的流向焦虑,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新加坡,感叹那个“坡县”正在悄然取代香江。
作为一个在财经领域摸爬滚打多年的观察者,我看着这些言论,心里五味杂陈,香港真的不行了吗?那个曾经创造了无数经济奇迹的东方之珠,真的就要在时代的洪流中黯然失色吗?
我的观点很明确:香港没有死,它只是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却又不得不为的“换血”与“重生”。 过去那个靠房地产和简单套利繁荣的香港已经回不去了,但一个新的、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更复杂的超级连接器正在成型。
我们就以852为切入点,抛开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聊聊这座城市真实的经济脉动,以及它背后的变局与突围。
中环的落寞与焦虑:当繁华成为回忆
要理解香港的痛,你得先走进中环。
我有位老朋友老陈,他在一家外资投行做了快二十年,以前每次去香港找他,他总是意气风发地带我坐在IFC(国际金融中心)的落地窗前,指着维多利亚港说:“看,这下面流过的每一分钱,都和我们有关。”那时候的中环,晚上十点依然灯火通明,出租车司机都能跟你聊两句美联储的加息政策。
但去年我再去见他,气氛完全变了,老陈所在的团队裁掉了三分之一的人,他虽然留了下来,但眉宇间尽是疲惫,吃饭时,他苦笑着指了指周围:“你看,以前这间餐厅全是讲英语的西装客,现在呢?讲普通话的多了,甚至有时候还能听到日语和韩语,但那种‘世界中心’的气场确实弱了。”
这不是老陈一个人的错觉,这几年,受地缘政治摩擦、美联储激进加息以及内地经济周期调整的三重打击,香港确实经历了一波“失血期”。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股市,作为香港金融的王牌,恒生指数在过去几年的表现确实让人大跌眼镜,不少在2021年高点入场的投资者,账户资产缩水一半甚至更多都是常态,这种财富效应的消失,直接打击了市场的信心。
更让人焦虑的是“人才流失”,我身边有几个原本在香港工作的年轻律师和分析师,有的去了新加坡,有的回了上海或深圳,问起原因,理由出奇一致:“这里太贵了,且未来的不确定性在增加。”
生活实例往往比数据更有说服力,我认识的一位在港定居的内地妈妈,为了孩子上学,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搬回大湾区,她告诉我:“以前觉得香港是跳板,能接触到最好的国际资源,现在感觉那个‘板’有点晃,心里不踏实。”
这种焦虑是真实的,也是弥漫在整个852上空的阴云,如果你只看这一面,确实会得出“香港衰落”的结论,但财经写作最忌讳的就是“只看其一,不知其二”。
不可替代的制度护城河:为什么依然是852?
既然有这么多问题,为什么我还要说香港在“突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也是其他城市短时间内复制不了的,这就是香港的“护城河”。
这就好比我们买股票,看的是它的核心竞争力,香港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国两制”下的独特制度优势。
这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前段时间,一家内地的头部新能源企业想要在海外发行一笔绿色的美元债,如果直接去美国发,审批流程长,且面临极高的监管风险;如果完全在内地发,又难以吸引国际资本。
最后他们选择了香港,为什么?因为香港是唯一一个在中国主权范围内、却又实行普通法系、资金可以自由进出、没有外汇管制、且税务体系简单透明的地方。
对于国际资本来说,香港是他们进入中国内地的“安全屋”;对于内地资本来说,香港是走向世界的“出海口”,这种“超级联系人”的角色,新加坡想做,但做不了,因为它背后没有中国这么庞大的经济体量;上海想做,但暂时也做不了,因为资本项目还没完全开放。
我个人的观点是,很多人低估了“制度红利”的粘性,哪怕地缘政治再复杂,生意人永远是逐利的,只要中国依然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只要全球资本依然想分享中国发展的红利,香港作为唯一桥梁的价值就不会归零。
不仅如此,香港的金融基础设施依然世界顶尖,它的资金池深度、法律对产权的保护力度、以及金融人才的密度(虽然有所流失,但底子极厚),依然让它在处理复杂的跨境金融交易时游刃有余。
换血与新生:从“地产金融”到“新经济”
如果说制度优势是香港的“底色”,那么产业结构的转型就是香港正在经历的“换色”。
过去几十年,香港的股市和楼市深度绑定,你看看恒指以前的权重股,基本都是汇丰、长实、新鸿基这些地产和金融大鳄,这种结构导致了一个结果:房价涨,股市涨;房价跌,经济伤,这种模式在互联网时代和数字经济时代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但这两年,我观察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香港正在拼命把自己从“地产金融中心”转型为“新经济金融中心”。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特区政府近年来大力推行的“上市规则第18A章”和“18C章”,这允许未盈利的生物科技公司和新一代科技公司来香港上市。
记得几年前,当百济神州等未盈利生物医药股在港交所敲钟时,市场还有不少质疑声,但如今,看看港股的新经济占比,已经大幅提升,这不仅仅是多了几家公司那么简单,这意味着香港的资本开始流向代表未来的产业,而不是流向盖楼和收租。
更有意思的是Web3和虚拟资产领域,当其他主要经济体还在对加密货币持观望甚至打压态度时,香港选择了积极监管、拥抱合规,我去年参加了一场在香港举办的Web3峰会,现场那种久违的热闹让我印象深刻,来自全球的创业者、极客聚集在维多利亚港畔,讨论着数字资产的未来。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就是搞赌博吗?”我不这么看,在金融领域,谁掌握了未来资产的定义权,谁就掌握了未来的定价权,香港试图在虚拟资产这个新赛道上,建立一套合规的、受监管的体系,这其实是在争夺未来金融的话语权。
家族办公室也是香港的新抓手,全球富豪都在找资产避风港,香港推出的税务宽减政策,就是为了吸引这些超级富豪将财富管理放在这里,这不再是简单的炒股票,而是更深层次的信托、传承和资产配置。
融入大湾区:当852成为湾区的一部分
我想聊聊地理和人心。
以前香港人看深圳,多少带着点“优越感”,觉得那是落后的“对岸”,但现在,你去深圳湾口岸看看,每天通关的人流如织,其中很多是住在香港、工作在深圳,或者反过来,周末去深圳消费的香港人。
这就是“大湾区”概念在生活中的具象化。
我有位做餐饮的朋友,他在香港开了一家米其林餐厅,生意受疫情冲击很大,后来他在深圳前海开了分店,没想到生意火爆,不仅赚到了人民币,还打响了品牌,他利用香港作为研发中心和融资中心,利用深圳作为市场和供应链中心,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就是“852”新的生存逻辑:不再做孤岛,而是做湾区核心。
香港正在从单纯的“外向型”经济,转向“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的双向模式,北部都会区的建设,就是为了解决香港土地不足、产业空心化的问题,把深圳的科创能力和香港的金融资本结合起来。
这种融合当然会有阵痛,比如两地生活习惯的差异、法律规则的对接、甚至是一些身份认同的摩擦,但从纯经济角度看,这是香港唯一的出路,单靠香港这700万人,撑不起一个国际金融中心的野心;但加上大湾区7000万人口和庞大的产业链,这个算术题就完全成立了。
个人观点:给投资者的建议
写到这里,我想对关注852、关注香港市场的朋友们说几句心里话。
第一,不要用线性的思维看香港。 不要觉得它过去三十年一直涨,未来就还得涨;也不要觉得它现在跌了三年,未来就会归零,香港正处于一个剧烈的“钟摆期”,旧的动能(地产、外资依赖)在衰退,新的动能(人民币国际化、新经济、大湾区连接)还在积蓄,在这个阶段,波动是常态,分化是必然。
第二,关注结构性的机会。 现在的港股市场,已经不是一个齐涨齐跌的市场,虽然大盘指数还在磨底,但如果你仔细挖掘,你会发现一些高股息的央国企、一些具有独特竞争力的科技互联网公司、以及一些受益于消费复苏的本地标的,已经走出了独立的行情,这告诉我们,在852投资,选股能力比看对大盘更重要。
第三,对“中国资产”要有信心。 香港本质上是中国资产的国际定价中心,如果你看好中国经济的长期韧性,看好中国产业升级的潜力,那么香港依然是你不可绕过的配置场所,现在的低估值,很大程度上包含了过多的恐慌情绪,对于长线资金来说,这可能正是“人弃我取”的黄金时刻。
永不落幕的东方之珠
852,这串数字依然在拨号盘中跳动。
走在香港的街头,你依然能看到兰桂坊的霓虹,能看到旺角的拥挤,能看到中环那些行色匆匆、虽然疲惫但依然在拼搏的金融精英。
香港确实变了,它变得更务实,更焦虑,也更努力,它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躺着赚钱的贵族,它正在变成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变局中找机会的战士。
对于我们这些财经观察者和投资者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更精彩的剧本,因为涅槃重生的故事,往往比顺风顺水的神话,更值得铭记。
不要急着给852写墓志铭,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香港依然是我们观察世界、理解资本流动的最重要窗口,只要维多利亚港的海水还在流动,这里的资本故事就远未结束,让我们给这座城市一点时间,也多一点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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