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中国资本市场的历史长河,如果说1990年是诞生,那么2001年绝对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却又让无数老股民至今想起仍会感到隐隐作痛的年份,那是一个充满了极度狂热与极度绝望的年份,是一个梦想破碎与泡沫崩塌并存的时刻。

我想和大家聊聊2001年的股票行情,这不仅仅是一组枯燥的数据,那是一段关于贪婪、恐惧、政策博弈以及人性弱性的真实记录。
那个狂热的上半场:站在2245点的云端
把时钟拨回到2001年初,那时候的股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化”的味道,经历了1999年“5.19”行情的爆发,市场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大家普遍相信,股市只涨不跌,买到股票就是买到通往财富自由的门票。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我身边有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老张,在此之前,老张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连买双皮鞋都要货比三家,但在2001年春节后的那个饭局上,他满眼放光地告诉我:“兄弟,这年头做实业太累,来钱太慢,你看隔壁那个谁,在股市里半年翻了一倍,我不懂什么K线,但我懂‘跟党走’,国家要让股市涨,它能跌吗?”
老张的话代表了当时绝大多数散户的心声,那时候的市场热点层出不穷,网络科技股虽然在全球范围内已经开始出现泡沫破裂的迹象(纳斯达克已在2000年崩盘),但在A股,科技的火种依然在燃烧,所谓的“蓝筹股重组”、“概念股”炒作甚嚣尘上。
上证指数在震荡中不断攀升,终于在2001年6月14日,创下了当时的历史最高点——2245.44点。
那天,证券营业部里人声鼎沸,连门口卖茶叶蛋的大妈都在讨论“亿安科技”还能涨多少,大家看着大屏幕上红色的数字,仿佛看到的不是股价,而是即将兑现的豪车、别墅和提前退休的惬意生活,那时候的市盈率(PE)高得吓人,几十倍市盈率的股票遍地都是,上百倍的也不稀奇,但没人觉得这是风险,大家只觉得这是“中国式牛市”的常态。
我的个人观点是: 2001年上半年的狂欢,本质上是一次脱离基本面的集体非理性繁荣,那时候的我们,太过于迷信资金的推动力,而完全忽略了企业本身的盈利能力,我们以为自己在投资,其实大部分人都在玩一场“击鼓传花”的博傻游戏,只是每个人都坚信,鼓声停的时候,花不在自己手里。
惊雷乍破:国有股减持——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如果说市场的高估值是内因,那么2001年6月出台的“国有股减持”政策,就是刺破泡沫的那根最尖锐的针。
6月份,国务院发布了《减持国有股筹集社会保障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就是为了充实社保基金的缺口,国家打算在股市里出售一部分非流通的国有股。
现在回过头看,这个政策的初衷其实是好的,社保基金缺钱,需要补充,而国有资产证券化也是大趋势。问题出在了定价机制和实施时机上。
当时的方案是按市场价减持,大家要明白,那时候的股票分为流通股(我们散户买的)和非流通股(国家法人和企业持有的),非流通股的成本极低,可能只有几毛钱甚至几分钱,而流通股的成本是十几块、几十块,国家要以几十块的市场价把那些成本只有几毛钱的股票卖出来套现,这对市场资金的抽血效应是毁灭性的,对散户心理的冲击更是核弹级别的。
市场瞬间就懵了,原本还在憧憬2300点、2500点的股民,突然发现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把剑不仅意味着巨大的股票供给增加,更意味着一种“圈钱”的恐惧——大家觉得股市不是用来投资的地方,而是用来给社保“输血”的提款机。
恐慌开始了。
梦碎时刻:从慢跌到暴跌的绝望
2001年的下半年,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是一部漫长的黑色电影。
起初,大家还心存侥幸,觉得这只是技术性回调,觉得“牛市不言顶”,老张那时候还跟我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洗盘,主力在吓唬我们呢,赶紧补仓,摊低成本!”
跌势一旦形成,就像洪水决堤,根本拦不住。
7月、8月、9月……大盘阴跌不止,每个月的月初,大家都会盼着“红一月”,结果每个月底收到的都是一根长长的阴线,那种感觉不是像2008年那样从悬崖上跳下去的瞬间剧痛,而像是钝刀子割肉,每天跌一点点,每天让你抱有一丝希望,然后第二天再给你一记闷棍。
到了9月,管理层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宣布暂停国有股减持,市场短暂地欢呼了一下,出现了一波反弹,那时候,营业部里又有人喊出了“行情反转”的口号。
但信心的崩塌一旦开始,重建是何其艰难,仅仅因为一个“暂停”,大家已经不敢再相信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重启”?这就像一把枪指着你,虽然暂时没有扣动扳机,但你敢把头伸过去吗?
紧接着,10月份,监管层开始大力打击股市造假,著名的“银广夏”事件爆发,这只曾经被誉为“中国第一蓝筹”、股价一路高歌猛进到30多块钱的“神股”,被查出业绩全系造假。
这里必须讲一个具体的实例。 我有一位邻居王阿姨,她把自己准备给儿子结婚买房的钱,全仓买入了银广夏,她的逻辑很简单:“这报纸上天天夸它是好公司,基金重仓持有,怎么会有错?”结果,银广夏复牌后,连续15个跌停板,股价从30多元直接跌到几块钱。
那天我在楼道里碰到王阿姨,她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地扶着墙,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没了呢?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呢?”那不是数字的消失,那是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血汗积蓄,在短短半个月内化为乌有,那个画面,我至今无法忘记。
银广夏事件的爆发,彻底击穿了市场的道德底线,大家突然发现,原来很多所谓的“绩优股”都是包装出来的,原来财务报表是可以随便编的,信任危机叠加国有股减持的恐惧,2001年的后半段,市场哀鸿遍野。
吴敬琏老人的“赌场论”
在2001年这个动荡的年份,除了行情的暴跌,还有一个声音至今回响,那就是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老先生的“赌场论”。
吴老在那一年直言不讳地指出:中国股市很像一个赌场,甚至不如赌场,因为赌场里面还有规矩,不能看别人的牌,而股市里有些人却能看别人的牌,坐庄、操纵股价的现象非常严重。
这番话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沉浸在牛市梦里的股民和既得利益者甚至去攻击吴老,觉得他在“唱衰”股市,是在“泼冷水”。
但我个人非常赞同吴老当时的观点。 2001年的股市,确实充斥着各种内幕交易、虚假重组和庄家操纵,那时候我们看盘,看的不是公司的业绩,而是看这只股票“有没有庄”、“庄家吸筹没有”,我们不去研究宏观经济,不去研究行业前景,整天盯着所谓的“龙虎榜”,研究“换手率”,研究“K线组合”。
这种投机氛围,注定了2001年的崩盘是必然的,一个靠炒作泡沫、靠造假支撑起来的市场,无论涨到多高,最终都要回到原点,吴老的“赌场论”,虽然刺耳,但却是那个时代最清醒的警钟。
深刻的反思:2001年教会了我们什么?
时光荏苒,距离2001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现在的A股市场虽然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无论是监管力度、制度建设还是投资者结构,都比当年进步了太多。
回望2001年的股票行情,我不禁感慨万千,那不仅仅是一次行情的结束,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它宣告了中国股市“草莽时代”的落幕,也开启了长达数年的漫漫熊途(直到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后才迎来大牛市)。
作为财经写作者,也作为一个市场的亲历者,我想分享几点我从2001年行情中悟出的血泪教训,希望能给现在的投资者,尤其是新入市的年轻朋友们一点启发:
第一,永远不要迷信“政策市”的盲目力量。 2001年最大的教训就是,当政策目标与市场规律发生剧烈冲突时,短期或许能博弈,但长期一定会被市场修正,国有股减持是为了社保,初衷是好的,但违背了市场供需的定价逻辑,结果就是双输,投资最终要回归到企业本身的价值上,而不是整天猜测政策的意图。
第二,警惕市梦率,敬畏常识。 2001年那些高高在上的股票,很多市盈率都在百倍以上,大家当时觉得“这次不一样”,觉得互联网改变了世界,估值体系要重构,但二十多年过去了,常识依然是常识,树不可能涨到天上去,任何脱离基本面的上涨,最终都要以更惨烈的下跌来还债。
第三,不要把身家性命押注在单一资产上。 像我的邻居王阿姨那样,把买房钱全仓买入一只所谓的“蓝筹股”,这是投资大忌,无论你多么看好一只股票,无论你觉得它多么安全,仓位管理和资产配置永远是保护本金的第一道防线,黑天鹅总是发生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
第四,听懂“逆耳忠言”。 当吴敬琏老先生说股市像赌场时,大多数人选择了愤怒和屏蔽,在市场狂热的时候,我们往往喜欢听那些告诉我们“还能涨到一万点”的声音,而排斥那些理性的风险提示,真正的专业投资者,应该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一片喧嚣中保持一份清醒。
铭记伤痛,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2001年的股票行情,是一段沉重的历史,那一年,上证指数从最高点2245点一路跌下来,开启了长达4年的熊市,最终在2005年跌到了998点,无数像老张、王阿姨那样的散户,在那场风暴中折戟沉沙,有的黯然离场,有的在漫长的套牢中耗尽了青春。
但正是这种伤痛,推动了中国股市的变革,正是因为2001年的惨痛,才有了后来的股权分置改革,才有了监管层对造假行为的“零容忍”,才有了今天日益完善的各种交易制度。
今天我们重提2001年,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的悲伤,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市场永远是对的,但我们的人性永远充满了弱点,贪婪与恐惧,这两个人性的弱点,在2001年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你现在正在股市中搏杀,当你看着账户盈利颇丰而想要加码杠杆时,请想一想2001年那个站在2245点云端、以为自己是股神的自己;当你看着一只股票连续暴涨想要追高时,请想一想那个连续15个跌停、财富归零的银广夏。
行情总是在绝望中产生,在犹豫中上涨,在疯狂中死亡,2001年用最残酷的方式给我们上了这一课,愿我们都能记住这堂课的代价,在未来的投资道路上,走得慢一点,稳一点,但长远一点。
毕竟,在股市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