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岸边,眺望对岸中环密集的摩天大楼,那座标志性的交易广场依旧矗立,但似乎少了几分昔日那种“金钱永不眠”的躁动,对于很多关注财经的朋友来说,港交所(香港交易及结算所有限公司)不仅仅是一个股票买卖的场所,它更像是一个情绪的晴雨表,折射出中国资产与全球资本之间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关系。

最近这几年,如果你也是一位时刻盯着K线图的投资者,你一定会有一种切肤之痛:那个曾经只要打新必赚、满屏都是“冻资王”的港交所,似乎变得有些沉寂了,有人说它被边缘化了,有人说它流动性枯竭了,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它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
但作为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观察者,我想说:别急着给港交所唱衰,这或许不是一场崩盘,而是一次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但充满希望的“换血”与“自我救赎”。
我们就抛开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报表,用更生活化的视角,来聊聊港交所正在经历的这场变革,以及它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投资者意味着什么。
IPO市场的“冰河时代”:当估值成为一道坎
我们先来聊聊最直观的感受——IPO(首次公开募股),曾几何时,港交所是那个“兵家必争之地”,无论是当年的腾讯,还是后来的美团、小米,甚至是一众未盈利的生物科技公司,都把这里当作首选。
但最近这两年,风向变了。
我想起一位做硬科技创业的朋友老张,老张的公司做的是AI芯片,在业内小有名气,两年前,我们吃饭时他意气风发,跟我畅想要在港交所敲钟,甚至已经选好了上市代码,那时候,大家觉得只要沾上“科技”和“中国”两个概念,国际资本就会蜂拥而至。
上个月再见到他时,他却一脸愁容,他告诉我,他们暂时搁置了赴港上市的计划。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太亏。”老张给我算了一笔账,同样的资产,如果在A股科创板上市,由于流动性充裕和投资者对硬科技的追捧,估值可能能给到80倍甚至100倍PE(市盈率),而到了港交所,面对的是一群机构投资者,他们极其挑剔,尤其是在美联储加息背景下,美元变得昂贵,他们给出的报价可能只有20倍甚至更低。
“这就好比我想卖房子,”老张打了个比方,“在老家这房子能卖500万,虽然手续慢点;到了香港,虽然手续快、买家多,但大家只肯出200万,你说我这时候怎么卖?卖了不仅觉得自己亏了,连老股东都不答应。”
这就是港交所目前面临的最大尴尬之一:估值的倒挂。
过去,港交所依靠大量的内地新经济公司上市,成功转型从金融地产主导变成了科技主导,但现在,A股市场的注册制改革吸纳了大量优质企业,而美股市场虽然门槛高但依然有巨头效应,夹在中间的港交所,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它不再是那个“卖方市场”了。
但我个人的观点是,这未必全是坏事,以前那种“只要上市就暴涨”的非理性繁荣,本身就不健康,现在的冷清,其实是市场在用脚投票,倒逼企业和投行去思考:你的公司真的值这个钱吗?你有没有为股东创造真正的长期价值?
这种冷却,虽然让老张这样的创业者痛苦,但对于二级市场的投资者来说,其实是一种保护,毕竟,谁也不想去做那个在高位接盘、为创始人豪车买单的“韭菜”。
流动性之痛:谁偷走了我们的成交量?
如果说IPO是融资端的问题,那么流动性就是投资端的心病。
很多散户投资者最近抱怨:“现在的港股,一天成交量才几百亿、一千亿港元,有时候甚至不如A股里一只大盘股的成交量大,这市场是不是死水一潭了?”
这种感觉很真实,流动性,就像是空气,平时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一旦抽干,你就会窒息,在流动性匮乏的市场里,你想卖掉100万股,可能因为买盘稀少,你的几笔大单就能把股价砸下去几个点。
这就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因为没有成交量,大资金进不来;因为大资金不来,散户赚不到钱,于是离场;散户离场,成交量更低。
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必须提到一个外部因素:美联储的加息周期。
这就好比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过去十年,美元便宜,全球资金泛滥,很多便宜的水(热钱)流到了港交所这个池子里,但现在,美元利息高了,资金自然要回流美国去吃无风险利息,这对于港交所这种离岸市场来说,打击是巨大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生活化的例子可以解释这种结构性的变化。
想象一下,以前的港股市场,像是一个大杂烩的菜市场,既有做长线生意的“老字号”(价值投资者),也有很多喜欢倒买倒卖的“小贩”(短线交易者,特别是那些内地的南下资金),大家聚在一起,虽然吵闹,但人气很旺。
但现在,随着地缘政治的复杂化,很多原本喜欢做短线交易的海外对冲基金变得畏手畏脚,他们担心政策风险,于是减少了交易频率,而那批最活跃的内地南下资金,这几年在A股里也并不好过,自顾不暇,自然也没那么多余力去“南下香江”抢筹。
菜市场里剩下的,大多是那些真正看重公司分红、回购的“老字号”买家,这导致了一个现象:高分红的国企、公用事业股表现坚挺,而那些没有业绩支撑、纯粹讲故事的“仙股”则彻底无人问津,甚至一天只有几笔交易。
我的观点是:这种流动性的分化,是市场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也是残酷的优胜劣汰。
港交所其实也在努力,比如降低印花税,试图降低交易成本来激活人气,但这就像给一个感冒的人吃退烧药,能缓解症状,但不能根治病毒,真正的“药方”,在于提升上市公司的质量,以及让更多真正长期的资本(比如中东的主权基金、中国的社保基金)进来,替代那些短视的热钱。
改革与突围:在夹缝中寻找新物种
如果你觉得港交所只是在坐以待毙,那你就太小看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机构了,在我看来,港交所其实正在进行一场非常激进且务实的“基因改造”。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8C章的推出。
这是专门为特专科技公司(如人工智能、半导体、新能源等)开设的新上市通道,它允许那些甚至还没有商业化收入、但拥有高潜力的科技公司上市。
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同股不同权”改革,正是那次改革,让小米、美团得以登陆港股,现在的18C章,是港交所在意识到自己在硬科技领域落后于A股科创板后,的一次奋起直追。
我认识一位在投行工作的朋友Sarah,她最近特别忙,就是在帮几家芯片公司梳理18C章的上市材料,她告诉我:“以前我们看项目,先看利润,看现金流,现在看18C的项目,根本不看这些,看的是研发投入、看专利数量、看创始团队的技术背景,这对我们的审核能力提出了巨大的挑战。”
这种改革是有风险的,毕竟,让未盈利的公司上市,一旦市场环境不好,很容易破发,让散户亏损,但港交所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不改,这些公司就会去A股或者美股,港股彻底变成“夕阳产业俱乐部”;改了,虽然会有阵痛,但至少留住了未来的火种。
除了抢夺新公司,港交所还在拼命拓展“朋友圈”。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港交所的高层频繁出访中东,甚至与沙特交易所签订了合作备忘录,这不仅仅是外交礼节,这是在找钱。
中东的石油美元正在寻找新的投资标的,他们不希望把鸡蛋都放在美国一个篮子里,而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和消费市场,加上港股目前处于历史估值低位,这对于中东资金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就是港交所正在做的:从单纯的“中国窗口”,变成“连接中国资产与全球资本(特别是非美资本)的超级连接器”。
个人观点:与其怀念过去,不如拥抱“新常态”
写到这里,我想谈谈我个人的核心观点。
很多人对港交所的怀念,其实停留在2015-2020年那个“大时代”,那时候,腾讯股价翻了倍,港股通源源不断南下,恒指一度冲上3万点,大家习惯了那种高增长、高估值的节奏。
但我们必须承认,那个时代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那是移动互联网红利的巅峰,是全球量化宽松的顶点。
现在的港交所,正在进入一个“新常态”。
在这个新常态里,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那种全民打新的盛况,也未必能指望指数在短期内翻倍,但这不代表港交所失去了价值。
相反,我认为现在的港交所,反而更像一个价值投资者的天堂。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现在的港股,充满了“错杀”。
由于流动性的缺失和情绪的恐慌,很多优质的内地公司,其股价已经完全脱离了基本面,举个例子,有些零售业龙头,市盈率跌到了个位数,分红率高达8%甚至10%,你把钱存银行利息只有2%多,买这些公司的股票,光分红就比银行利息高好几倍,而且公司本身还在赚钱,还在开店。
这种机会,在喧嚣的市场里是看不见的,只有在现在这种“冷静”甚至“冷酷”的市场里,才会浮现。
这就好比去逛书店,以前书店里人山人海,大家都抢着买那些畅销书(热门股),价格还死贵,现在书店冷清了,你反而可以安安静静地挑几本真正有深度的经典好书(被低估的蓝筹股),而且价格还打了对折。
对于普通投资者,我的建议是:
- 降低预期: 别指望来港交所“暴富”,这里现在是捡烟蒂、赚分红、做长线配置的地方。
- 关注“红利”和“回购”: 看看那些愿意真金白银回购股票、或者持续高分红的公司,在流动性枯竭的市场,这是公司对自己价值最有力的背书。
- 少碰小票: 在这个新常态里,小市值的股票可能会因为缺乏流动性而彻底失去融资功能,甚至沦为“仙股”,拥抱大市值、流动性好的核心资产才是生存之道。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
文章的最后,我想把视线拉回到开头。
港交所确实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它面临着地缘政治的压力,面临着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挤压,也面临着内地资本市场崛起的竞争。
港交所的核心竞争力——那种连接东西方、贯通中国与世界的制度优势、法律环境和自由度,依然没有改变。
只要中国还需要一个面向世界的融资窗口,只要全球资本还需要分享中国经济增长的红利,港交所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接口。
现在的沉寂,不是谢幕,而是中场休息,它正在清理舞台上的泡沫,调整灯光,准备迎接下一场更成熟、更理性的演出。
对于我们每一个身在市场或旁观市场的人来说,与其在寒风中抱怨天气太冷,不如趁机给自己添置一件御寒的衣裳,或者,在这个打折的季节里,精挑细选,种下几颗希望的种子。
因为,冬天终将过去,而春天,往往就在最冷的时候,悄悄萌芽,港交所的故事,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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