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山东如意集团,很多关注财经或者时尚圈的朋友,心情大概是复杂的,就在几年前,它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在海外疯狂扫货的“中国LVMH”,掌门人邱亚夫更是放言要打造属于中国的奢侈品帝国,短短几年时间,风云突变,债券违约、评级下调、失去控股权,如意集团仿佛坐了一趟过山车,从云端直接跌落到了谷底。

我们就以一个专业财经观察者的视角,抛开那些枯燥的数据报表,用更接地气的方式,好好聊聊这家充满传奇色彩却又令人唏嘘的企业,这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兴衰史,更是中国民营企业在转型升级过程中,关于野心、杠杆与实业本质的一次深刻教训。
孔孟之乡走出的“草根”巨头
故事的起点,在山东济宁,这里是孔孟之乡,讲究的是中庸之道,但如意集团后来的行事风格,却似乎与“中庸”毫不沾边。
如意的前身是1972年成立的济宁毛纺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进毛纺厂上班,那可是端上了“铁饭碗”,但邱亚夫不这么想,他从技术员做起,一路干到了厂长,如果你去过山东,你会发现那里的企业家往往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既吃苦耐劳,又有着极强的扩张欲。
如意集团起家靠的是纺织,这是典型的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纺织业给人的印象就是“赚辛苦钱”,一件衬衫赚几毛钱,还要看欧美客户的脸色,但如意集团在这个领域里死磕技术,搞出了“如意纺”这项国家级科技进步奖,说实话,这在当时是非常了不起的,它让如意从单纯的代工厂,变成了拥有核心技术的高端面料供应商。
这里我想插一个生活中的小例子。
大家平时买衣服,特别是羊毛衫或者高档西装,经常会纠结一个问题:这衣服看着挺贵,但穿在身上扎不扎人?透气性好不好?这背后的关键就是面料技术,如意集团当年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把羊毛处理得像丝绸一样顺滑,很多国际一线大牌,虽然标榜自己是意大利或者英国制造,但追根溯源,里头的高端面料很可能就是如意提供的,这就像你虽然不知道富士康,但你用的iPhone大概率是它造的一样,如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时尚界的“隐形冠军”。
狂飙突进:当“蛇”开始吞象
如果说第一阶段如意是在练内功,那么第二阶段,它就是练了“吸星大法”。
大概从2010年开始,如意集团不满足于只做幕后英雄了,邱亚夫觉得,老做代工、卖面料,利润太薄,品牌溢价都在外国人手里,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外并购之旅开始了。
我们先来看看如意当年的“购物车”:
- 2010年,收购日本知名服装运营商Renown(雷诺);
- 2016年,拿下法国时尚集团SMCP(旗下有Sandro、Maje等大家熟知的轻奢品牌);
- 2017年,收购英国风衣品牌Aquascutum(雅格狮丹);
- 2018年,更是豪掷数十亿美元,收购了美国莱卡集团(LYCRA)的控股权。
那时候的财经新闻,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如意收购XX品牌”的头条,邱亚夫在接受采访时意气风发,说如意要成为“中国的LVMH”,这话说出来,确实提气,毕竟,谁不想看到中国能拥有自己的奢侈品巨头呢?
作为财经写作者,我当时看到这些新闻,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为什么?因为这就好比一个刚刚在县城里开了几家连锁餐馆、生意还不错的小老板,突然贷款去把纽约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和洛杉矶的食品供应链巨头都买下来了,这叫什么?这叫“蛇吞象”。
如意集团本身的体量,虽然在国内算大,但放在全球范围内,跟LVMH这种真正的巨无霸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更关键的是,如意收购这些品牌的钱,从哪儿来的?
这就引出了如意集团模式的核心问题:高杠杆并购。
如意并不是拿着自有资金去买的,而是大量使用了银行贷款、债券融资,甚至设立了各种复杂的并购基金,借鸡生蛋”,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杠杆能放大你的收益;但一旦风向变了,杠杆也能放大你的毁灭。
泡沫破裂:当“新衣”无法遮蔽债务
童话故事里,皇帝穿上了“新衣”,最后被一个孩子戳穿了谎言,而在现实商业世界里,如意集团的“新衣”,是被财务报表戳穿的。
2020年,疫情的爆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即便没有疫情,如意集团的资金链危机其实早已埋下伏笔。
大家想一想,你贷款买房,房子要是能涨价,或者你能租出去收租金,那贷款就没问题,但如意收购的这些品牌,很多整合并不顺利,比如日本的Renown,早就连年亏损,如意买过来也没能妙手回春,最后不得不申请破产,再比如那些轻奢品牌,虽然年轻人喜欢买Sandro和Maje,但市场竞争极其激烈,为了维持市场份额,需要不断的营销投入。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 借钱买品牌 -> 负债率飙升。
- 品牌利润 -> 用来偿还高额的银行利息。
- 还不完利息 -> 只能借新债还旧债。
- 遇到疫情 -> 门店关门,现金流断裂。
2020年3月,如意集团的一只债券“19如意科技MTN001”出现了违约,没能按期兑付本息,这个信号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紧接着,信用评级机构纷纷下调如意的评级,金融机构开始抽贷、断贷。

这就好比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实例:
假设你刷爆了三张信用卡买了一辆豪车,平时靠每个月的工资还最低还款额,突然有一天,你失业了,或者公司降薪了,银行一看你收入不稳,不仅不再给你提额,还要求你马上全额还款,这时候,哪怕你把车卖了可能都不够还债,如意集团当时面临的,就是这种极端的“流动性危机”。
深度反思:实业与金融的边界在哪里?
如意集团的故事,绝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倒霉”的故事,我必须发表一些比较尖锐的个人观点。
我认为,如意集团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金融思维”压倒了“实业思维”的结果。
在过去的中国商业环境里,有一种很流行的论调,叫“产融结合”,很多做实业的企业家,做着做着就觉得自己是资本运作的高手了,他们觉得,只要能通过并购把市值做大,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如意集团显然也是这种思维的信徒,它过于迷恋通过资本运作来获取“快钱”,而忽略了并购之后最苦最累的活——整合与运营。
买下一个品牌容易,难的是让这个品牌在你的体系里增值,LVMH之所以能成为LVMH,不是因为它买得多,而是因为它拥有极强的品牌孵化能力和运营管理能力,它能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众品牌(比如Givenchy或者Fendi)变成全球现金牛,而如意集团,在收购了这么多品牌后,我们并没有看到它在品牌文化塑造、设计研发投入上有太大的起色,它更像是一个资产的搬运工,而不是一个品牌的创造者。
这就好比一个收藏家,买了一堆名画挂在家里,但他自己不懂画画,也不懂如何修缮名画,只能指望这些画自己涨价,一旦市场不好,这些画就变成了砸在手里的负担。
如意集团作为一家山东的民营企业,也带有典型的“扩张冲动”,山东很多大型民企都喜欢搞多元化,搞大而全,这种风格在重资产行业或许还行,但在需要精细化运营的时尚和消费品领域,就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现状与未来:剥离与回归
现在的如意集团,正处于痛苦的“刮骨疗毒”阶段。
为了还债,如意不得不开始“卖身”,最让人唏嘘的是,它曾经引以为傲的资产——SMCP集团(Sandro和Maje的母公司)的控股权,因为债务问题,已经被债权人接管了,这意味着,如意花大价钱买来的“皇冠上的明珠”,最终还是拱手让人了,美国莱卡集团的股权也面临类似的处境。
这不仅是资产的流失,更是信用的崩塌,对于一家企业来说,失去了信用,比失去了厂房更可怕。
如意还有未来吗?
我的观点是:有,但必须彻底“断舍离”。
如意集团手里依然握有最核心的纺织技术,这是它的基本盘,济宁的工厂依然在运转,依然在生产全球领先的面料,这就好比一个赌输了的商人,只要他手里还有手艺,哪怕从摆地摊开始,也还能东山再起。
如意需要做的,是忘掉“中国LVMH”的虚名,重新回到那个“卖面料”的踏实角色上,它需要降低负债率,修复与银行、供应商的关系,重新赢得市场的信任。
给中国企业家的启示
山东如意集团的简介,写到这里,与其说是一个企业的履历,不如说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中国制造业升级的焦虑:我们不甘心只做代工,我们想要品牌,想要溢价,这没有错。 它也照出了资本诱惑的危险:当金融杠杆变得唾手可得时,有多少人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对于我们每一个关注财经的人来说,如意集团的故事都在提醒我们:商业的本质,永远是创造价值,而不是玩弄资本。
那些靠PPT讲出来的故事,靠杠杆堆出来的估值,终究是空中楼阁,只有那些像老黄牛一样,在研发上投入,在工艺上打磨,在服务上死磕的企业,才能穿越经济周期,活得长久。
如意集团曾经以为自己穿上了“皇帝的新衣”,如今寒风一吹,它不得不重新穿上那件朴实无华的“棉袄”,但这未必是坏事,因为只有棉袄,才能真正过冬,希望未来的如意,能少一些“如意”的算计,多一些如履薄冰的敬畏,毕竟,实业兴邦,从来靠的都是硬功夫,而不是空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