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上海,你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是外滩万国建筑群的璀璨灯火，还是陆家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对于老上海人，或者对于曾经在90年代、00年代来到上海“淘金”或旅游的人来说，记忆深处一定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百联。
作为上海乃至全国商业零售的“巨无霸”，百联集团几乎承包了这座城市的商业记忆，从南京路上的第一百货商店、永安百货，到遍布街角的联华超市、华联超市，百联曾经就是“买东西”的代名词。
但今天,我想作为一个在财经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观察者，和大家聊聊这个庞然大物在新时代的焦虑与突围，这不仅仅是百联的故事，更是整个中国传统零售业在电商洪流中挣扎求存、试图破茧成蝶的一个缩影。
那个属于“柜台”的黄金时代
要理解百联现在的处境,我们必须先回过头去看看它曾经有多辉煌。
我小时候,家里长辈如果要买一件“像样”的大衣，或者一台彩电，那绝对是一桩家庭大事，通常是在某个周末，全家穿戴整齐，坐上公交车去市中心，那时候的南京路步行街，就是中国的商业麦加，而第一百货商店，那是麦加里的圣殿。
我记得很清楚,九十年代末的“第一百货”，里面的人流密度简直堪比现在的春运，柜台里站着的是那个年代最令人羡慕的职业——售货员，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眼神里透着一种“掌握货源”的优越感，你想买一块上海牌手表，或者一件的确良衬衫，不仅要排队，还得看售货员的心情，那种“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卖方市场，造就了百联最初的辉煌。
那时候的百联,不需要去思考什么叫“用户体验”，什么叫“流量转化”，因为流量就在那里，而且是实打实、带着钞票的人流，它是上海商业的绝对霸主，一种垄断般的存在。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因为谁的体量大就停下等待。
被互联网“偷袭”的尴尬时光
转折点发生在2010年前后,那几年，淘宝、京东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于百联这样的传统国企来说,最初的反应是迟钝的，甚至带着一丝不屑，那时候，百联的高层可能觉得，网上卖东西？那是小打小闹，怎么可能比得上在南京路、淮海路拥有黄金地段实体店的体验？
但这种傲慢很快就付出了代价。
举个我身边的真实例子,我的一位表姐，是个典型的“剁手党”，以前她逢年过节都要去第一八佰伴（百联旗下）采购年货，但从2013年开始，她就不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以前去八佰伴是图东西全，现在我在手机上动动手指，天猫超市第二天就送到家门口，价格还经常打折，我为什么要大包小包地挤地铁？”
这句话戳中了百联的痛点。便利性和价格优势，这是电商给实体零售的两记重拳。
那几年,百联的日子不好过，如果你翻看它那一时期的财报，会发现营收增长乏力，利润率甚至出现下滑，曾经引以为傲的“网点优势”，在互联网的降维打击下，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包袱”，几千家实体门店，意味着高昂的租金、庞大的人力成本和日益陈旧的库存管理。
更可怕的是,年轻人的消费习惯变了，他们不再把“逛商场”当作唯一的娱乐，他们更喜欢去网红店打卡，或者干脆窝在家里刷直播，百联旗下的那些老牌百货公司，装修风格老化、品牌陈旧，对于95后、00后来说，那里是“爸爸妈妈才去的地方”。
痛定思痛：数字化转型的“笨功夫”
好在,百联并没有像某些其他老牌零售商那样坐以待毙，大概从2016年开始，百联开始真正觉醒，意识到数字化转型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i百联”平台以及百联的一系列新零售动作。
说实话,作为一个财经写作者，我看过很多企业的转型，有的激进，有的花哨，但百联的转型给我的感觉是两个字：扎实，它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传统武术的拳师，突然要改练搏击，虽然动作一开始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拳都打在了实处。
百联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全渠道融合。
什么意思？就是它不再把线上和线下看成两个对立的战场，而是试图打通它们。
前年疫情期间,我被封控在家，那时候社区团购和生鲜电商成了救命稻草，我惊讶地发现，百联旗下的“联华超市”反应极快，不仅接入了美团、饿了么，自己的“百联到家”APP也运转得相当顺畅，我能在手机上直接下单，买到离我家几百米那家联华超市的蔬菜和肉类。
这就是百联转型的核心逻辑：它那几千家遍布上海各个角落的实体店，不再是包袱，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前置仓”。
相比于纯电商要从远郊的仓库发货,百联的物流优势在于“近”，你在i百联上下一单，可能就是从楼下的世纪联华发出的，半小时就能送到，这种“店仓一体”的模式，是百联对抗美团买菜、叮咚买菜最有力的武器。
但我必须发表一点个人的批评意见,虽然百联在物流和供应链上下了苦功，但在APP的用户体验和运营玩法上，它还是带着一股浓浓的“老国企”味儿。
打开i百联的界面,你会发现它虽然功能齐全，从超市到医药再到彩票都有，但界面设计不够清爽，操作逻辑也不够互联网化，比起盒马那种充满设计感和游戏化的体验，百联显得有些严肃和刻板，在如何留住年轻用户、如何做私域流量运营这方面，百联还需要向互联网公司学很多“软功夫”。
从“卖东西”到“卖生活”：体验经济的回归
除了数字化,百联这几年做的另一件漂亮事，是对存量资产的改造。
既然单纯的“卖货”拼不过电商，那就卖电商卖不了的东西——体验。
去过上海青浦百联奥特莱斯的朋友应该都有感触,那里简直是一个购物天堂，也是周末家庭出游的首选地，百联把奥莱斯这种业态做到了极致，不仅仅是名品折扣，更结合了餐饮、休闲、旅游。
而在市区,百联对第一百货商业中心的改造更是神来之笔，它没有简单地翻新，而是引入了“策展型零售”的概念，走进现在的第一百货，你会发现它不再是一个个冷冰冰的柜台，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艺术感的空间，那里有各种快闪店、有高科技的互动屏幕、有适合年轻人拍照的网红楼梯。
上个月我去那里逛了一圈,看到一群年轻人在中庭围着某个动漫IP的快闪店排队买周边，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百联年轻化的希望。
这就是百联的战略转向：从“百货公司”转型为“生活方式中心”。
电商可以给你送货上门,但电商没法给你提供一个周末带孩子玩一整天、顺便吃顿大餐、最后看场电影的地方，百联利用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些核心地段的黄金物业，正在构建一种电商无法替代的“场景消费”。
我个人非常看好这一步棋,实体商业不会死，但只会“卖货”的实体商业必死无疑，未来的商场，必须是社交的场所、情感的载体。
我的观点：百联不必成为阿里，它只需要做最好的自己
在分析百联的时候,很多人喜欢拿它和新零售的标杆——阿里（盒马）、腾讯投资的家乐福、永辉去做对比，大家总觉得，百联不够“酷”，不够“极客”。
但我认为,这种对比其实是不公平的。
百联的基因是什么？是稳，是全，是渗透进上海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
你试想一下,如果上海突然没有了百联，没有了那几千家联华、华联、快客便利，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也许电商能解决买米买油的问题，但在那些突发状况下，在那些老年人不习惯用智能手机的社区里，百联构建的这张实体网络，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安全保障和民生底座。
我对百联的未来持谨慎乐观的态度,我不指望百联能变成一个像阿里那样颠覆世界的科技公司，那不是它的强项，但我希望百联能成为一家懂技术的现代服务商。
它现在的战略方向是对的：
- 守住基本盘：利用庞大的网点优势，做深做透“15分钟生活圈”。
- 拥抱数字化：不管APP做得好不好看，先把数据打通，把供应链效率提上来，把“店仓一体”做到极致。
- 提升体验感：把那些老牌百货大楼变成年轻人愿意去打卡的潮流地标。
老巨头的慢跑与长跑
百联的转型,就像是一个体重几百斤的相扑选手，试图改练马拉松，它不可能像那些轻量级的创业公司一样，一夜之间颠覆模式、极速增长，它的每一步都牵扯到庞大的组织架构、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沉重的历史包袱。
但这正是观察百联最有趣的地方,它代表了中国商业的一种韧性。
前两天,我路过我家楼下的联华超市，看到店门口挂起了“百联到家，1小时满29元免运费”的红色横幅，旁边还摆着几盒刚做好的鲜食，几个外卖小哥正进进出出地取货，店里，依然有几位阿姨在精挑细选晚上的蔬菜。
那一刻我意识到,新旧交替并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是一种漫长的融合。
百联不需要打败电商,它只需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在这场数字化浪潮的翻身仗中，百联或许跑得不快，姿势也不算优美，但只要它还在跑，还在向着消费者的需求跑去，它就依然是那个屹立在上海滩、值得我们尊敬的商业地标。
对于我们消费者来说,多一种选择，多一份便利，多一个可以触摸、可以感知的商业空间，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让我们给这位“老大哥”多一点时间和耐心，看它如何在这场商业变革中，讲好属于它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