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北京的798,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那些高耸入云、带着斑驳红锈的管道?还是那些充满包豪斯风格、锯齿状采光顶的旧厂房?又或者是某个周末,你手里拿着一杯价格不菲的冰美式,在巨大的工业怪兽脚下摆弄着相机,试图拍出一张“赛博朋克”风格的朋友圈照片?
作为一名在财经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观察者,每次我走进798,心情总是复杂的,这里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区,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经济学样本,它记录了中国从“重工业制造”向“文化创意产业”转型的阵痛与辉煌,也见证了资本如何点石成金,将废弃的资产变成流金淌银的IP。
我想撇开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咱们就像老朋友聊天一样,坐下来好好盘一盘:798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它的成功能复制吗?以及在疯狂的商业化背后,我们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从“电子大厂”到“艺术乌托邦”:一次非典型的资产重组
把时钟拨回上世纪50年代,那时候的798,可不是什么文艺青年朝圣的地方,它的名字叫“北京华北无线电联合器材厂”,也就是718联合厂,那是新中国“一五”期间的重点项目,由东德援建,你能想象吗?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这里成千上万的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生产着占中国电子元件总产量1/4的产品,那是实打实的制造业重镇,是国家经济的脊梁。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挡不住,到了90年代,随着产业结构的调整,这片曾经辉煌的工厂逐渐失去了光彩,设备老化、产能过剩,大片厂房闲置,从财务报表上看,这些闲置的土地和厂房变成了巨大的不良资产,维护成本高企,产出却几乎为零,对于当时的七星集团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时候,故事的转折点来了,而这个转折点充满了“人性”的偶然性。
2000年前后,中央美院的雕塑教授隋建国,还有像罗伯特·伯纳欧这样的艺术家,因为原来的工作室拆迁或者租金太贵,四处寻找落脚点,他们偶然发现了这片废弃的厂区,这里租金便宜得惊人,空间高大开阔,光线又好,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工作室。
这就好比在股市里,大家都盯着那些热门的科技股,却没人注意那些被遗忘的“破净股”(股价跌破每股净资产的股票),艺术家们就是那些独具慧眼的投资者,他们看中了这片土地的“内在价值”。
一场自下而上的“资产重组”悄然开始,艺术家们搬进来了,画廊开起来了,那种粗犷的工业美学与前卫的艺术创作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从财经角度看,这就是典型的“存量资产盘活”,原本沉睡的工业产能,被置换成了文化产能。
资本的嗅觉:798的“价值重估”与流量变现
如果说艺术家是798的“发现者”,那么资本就是798的“推手”。
当798的名气在艺术圈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引起国际媒体关注时,资本的嗅觉比谁都灵敏,你会发现,798的发展路径,几乎完美契合了任何一个商业IP的崛起逻辑:小众试错 -> 大众传播 -> 资本介入 -> 全面商业化。
我有位做房地产投资的朋友老张,早在2005年就在798附近买了一套房,当时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这地方以后不愁没人来,你看这建筑,这历史感,全北京独一份,只要有人流,就有钱赚。”
老张的判断是对的,随着2006年七星集团正式将798定位为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区,原本那种“野生”的艺术氛围开始被规划、被包装。
我们来算一笔具体的账。
以前,这里是厂房,每平米每天能产生的租金可能只有几毛钱,甚至还要倒贴水电费,现在呢?798核心区域的租金早已水涨船高,甚至能媲美CBD的一些写字楼,更重要的是,它带动了周边整个板块的升值,望京、酒仙桥地区的房价和商业活力,谁能说没有沾上798的光?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经济学概念叫“正外部性”,798的存在,提升了整个区域的格调,吸引了高素质人群,进而拉动了周边的餐饮、住宿、零售消费。
我给你讲个具体的例子,以前在798门口,可能只有几家卖盒饭的小店,现在呢?你去看看,星巴克、蓝蛙、各种精致的西餐厅、设计师买手店遍地开花,甚至,连那些原本并不起眼的“墙角”,都成了品牌争抢的广告位。
记得有一次,我去798参加一个新车发布会,主办方把一辆崭新的跑车停在一个满是锈迹的巨大车间里,聚光灯打下来,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简直绝了,主办方告诉我,虽然这里的场地租金不便宜,但比起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这里的“格调”和“话题性是无价的”,这就是品牌方愿意支付的“溢价”。
在这个阶段,798不再仅仅是艺术家的乌托邦,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量入口,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谁能掌握流量,谁就能定价。
商业化的困境:当艺术变成“背景板”
作为一个财经写作者,我必须保持清醒的批判性,798的成功,在经济学上是资产重估的典范,但在文化生态上,却是一个残酷的优胜劣汰过程。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798,虽然人山人海,但真正能沉下心来看展的人,似乎变少了。
走在798的街道上,你看到更多的是举着自拍杆的网红,手里拿着各种网红奶茶;你会看到卖义乌小商品的纪念品店,甚至还有充气城堡之类的儿童游乐设施,曾经那些在这个区域里深耕多年的、真正有分量的独立画廊和艺术家工作室,因为承受不起高昂的租金,不得不搬到了更远的顺义、宋庄,甚至河北的燕郊。
这就好比一个原本安静的小渔村,因为风景优美被开发成了5A级景区。 渔民们确实富起来了,但那种原生态的渔家生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品和喧闹的旅行团。
我有一次和一位在798坚持了十年的画廊主聊天,他苦笑着对我说:“现在这里的租金,逼得你必须卖画才能活下去,但现在的藏家也越来越精明,或者越来越跟风,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引进一些‘好卖’但未必‘好’的商业艺术,真正的实验性艺术,在这里快没地方站脚了。”
这就是资本的残酷性,资本是逐利的,它追求的是回报率最大化,艺术追求的是个性和表达,这两者本质上是有冲突的。
当798变成了一个“景点”,它的商业模式就从“B2B”(面向藏家和专业人士)转向了“B2C”(面向大众游客),面向大众游客,什么最赚钱?门票、快餐、文创产品、快闪店,艺术变成了装饰,变成了背景板,变成了用来吸引人流的“诱饵”。
我个人对这种现象是持保留态度的,我认为,一个健康的文创产业生态,应该是金字塔型的,塔尖是顶级的学术研究和大师作品,塔身是成熟的商业画廊,塔基才是大众消费和文创产品,现在的问题是,798似乎有点“头重脚轻”或者说是“去头留基”的趋势,如果失去了最核心的艺术创造力,798最终会不会沦为一个普通的商业步行街?只不过这个街的装修风格比较“工业风”罢了。
798模式的启示:城市更新不能只做“表面文章”
尽管有上述的担忧,但我依然认为,798是中国城市更新史上的一座丰碑,它为全国无数个面临同样困境的老工业城市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的案例。
从上海的M50,到广州的红砖厂,再到各地的“19XX创意园”,大家都在学798,但很多地方学得“形似神不似”。
为什么?因为他们只看到了“红砖墙”和“管道”,却没看懂背后的逻辑。

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刷墙改造,而是产业内容的置换。
很多地方的创意园,就是把旧厂房刷一遍,招进来一些咖啡店和桌游吧,然后就坐等收租,这种模式在初期也许能靠新鲜感赚一笔,但如果没有持续的内容输出,没有核心的产业支撑,很快就会凉掉。
798之所以能火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早期积累了大量的“艺术资本”,那些世界级的画廊、像佩斯、尤伦斯这样的机构(虽然UCCA后来经历了股权变更,但依然留在那里),它们构成了798的“护城河”,它们不断引进高质量的国际展览,维持了798在艺术界的话语权。
我的观点是:城市更新的核心,在于“内容运营”。
这就好比运营一家上市公司,你不能只顾着把办公室装修得豪华,你得有好的业务,好的产品,好的财报,对于文创园区来说,它的“产品”就是展览、活动、艺术家和创意思想。
举个生活中的例子,就像现在的网红书店,光靠装修漂亮、适合拍照已经不够了,大家看腻了,那些真正能活下来的网红书店,现在都在拼命做选品、做读书会、做文化沙龙,这就是在回归内容。
798的今天,其实是在倒逼自己进化,它必须在“商业化生存”和“艺术纯粹性”之间走钢丝,这很难,但很有必要。
在烟火气中寻找平衡
写到这里,我想起上周六的一个傍晚。
我刚好路过798,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穿过那些老厂房的缝隙,洒在地面斑驳的树影上,一群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正在广场上滑滑板,旁边的一对老夫妇——也许是当年的老工人,正指着那座标志性的烟囱给孙子讲着过去的故事,而不远处的一家画廊里,一场关于现代抽象艺术的开幕酒会正在举杯。
这一刻,过去与未来,工业与艺术,资本与情怀,竟然如此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798存在的最大意义,它不是一座博物馆,也不是一个商场,它是一个有机体,它在变,它在吵闹,它有时甚至显得俗气,但它依然充满活力。
作为一个财经人,我看待798,不再仅仅关注它的租金回报率或者客流量数字,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中国经济转型的一个缩影,我们正在从那个热火朝天、甚至有些粗放的制造时代,走向一个更注重体验、更注重知识产权、更注重审美价值的消费时代。
这个过程注定是嘈杂的,甚至会有阵痛,就像798里的喧嚣,有人觉得是生机,有人觉得是噪音,但不可否认,这里已经成为了北京这座城市肌体的一部分。
未来的798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也许它会变得更商业化,也许它会迎来新一轮的洗牌,但我希望,无论资本如何运作,无论租金如何上涨,这里能始终留那么一点点空间,给那些不那么赚钱,但真正有才华的艺术家。
因为,那才是798的“灵魂”,也是这笔巨大的“城市更新账单”里,最无形却最珍贵的一笔资产。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经济周期里,798告诉我们:旧的价值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新的眼光,去发现它另一面的光芒。 只要我们还能在烟火气中保持对美和创造的敬畏,这笔账,就算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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