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清一些,当朋友圈突然被“蒋华良院士逝世”的消息刷屏时,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条起伏不定的医药板块K线图发呆,那一刻,数据的冰冷与现实的沉重猛烈地撞击在一起,让我这个在财经圈摸爬滚打多年的写作者,竟一时语塞,指尖悬停在键盘上,迟迟敲不出下一个字。

57岁,对于一位药物科学家来说,正是经验、精力与学术地位达到巅峰的黄金时期;对于中国正在艰难转型的创新药产业而言,正是最需要领军人物披荆斩棘的关键时刻,命运就是这么无常,蒋华良院士因突发心脏病,永远地离开了他挚爱的实验室,离开了他未竟的事业。
我想跳出单纯的财经数据分析,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聊聊这位科学家的离去,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这个资本与科学深度捆绑的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那些在实验室里默默“坐冷板凳”的人,因为他们才是这个高风险行业真正的压舱石。
药物研发的“苦行僧”与资本的“快逻辑”
作为一名财经写作者,我习惯了用ROI(投资回报率)、IRR(内部收益率)、现金流折现模型来衡量一个项目的价值,在资本的眼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蒋华良院士的一生,却是对这种“快逻辑”的一次有力反驳,或者说,是一次深情的补充。
药物研发界有一句著名的“双十定律”:研发一款新药,需要耗时十年,投入十亿美元,但这只是平均数,对于真正的First-in-class(首创新药)时间和金钱的投入往往是天文数字,且伴随着高达90%的失败率。
记得有一次,我在上海张江的一家生物医药产业园采访,偶遇一位刚从海外归来的青年科学家,他指着窗外一栋栋崭新的实验楼对我说:“你知道吗?最昂贵的不是仪器,而是‘耐心’,蒋老师常跟我们说,做药就是一场修行,你必须在99%的失败中寻找那1%的光。”
蒋华良院士生前长期致力于药物科学基础研究和新药研发,他不是那种在聚光灯下频繁露面的“网红科学家”,相反,他更像是一个苦行僧,在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CADD)尚未像今天这样被AI大模型席卷的年代,他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通过计算化学方法从海量化合物中筛选潜在药物分子,是缩短研发周期的必由之路。
这里我想讲一个具体的生活实例。
几年前,我曾有幸去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参观,那是夏天,上海闷热难耐,但走进蒋院士团队的办公区,你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那是只有极度专注的人才能营造出的氛围,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正对着满屏报错的数据抓耳挠腮,后来我得知,那是他们在做一个靶点药物筛选时的模拟运算,已经连续失败了几个月。
当时蒋院士走过去,没有责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科学探索就像是在黑屋子里洗衣服,你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只能一遍一遍地搓,等到天亮了(也就是药物上市了),大家才会发现你洗得有多白。”
这个故事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在财经领域,我们习惯了追求“确定性”,追求财报上的增长曲线,但蒋华良院士代表的是另一种价值观——拥抱“不确定性”,并在不确定中坚持长期主义,他的离去,让我们痛感这种“笨功夫”精神的稀缺,在当下的生物医药资本寒冬,多少企业因为融不到资而裁员,多少管线因为短期看不到回报而被砍掉?此刻回想蒋院士当年的坚持,不禁让人唏嘘:如果资本能多给科学家一点时间,多一份像他那样的定力,也许我们的创新药生态会更加健康。
与病毒赛跑的最后三年:责任重于泰山
蒋华良院士逝世的消息之所以在2022年底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新冠疫情。
在疫情肆虐的三年里,蒋华良院士作为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的所长,身先士卒,承担了巨大的压力,那是一段所有人都难以忘怀的岁月,也是科学与病毒在微观世界里进行的一场殊死搏斗。

我有必要发表一个个人观点: 在公共卫生危机面前,科学家往往被赋予了过高的期待,同时也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误解,网络上关于“神药”的炒作层出不穷,很多人希望今天发布新闻,明天就能吃药,后天病毒就消失,但这违背了科学规律。
蒋华良院士和他的团队,在疫情期间几乎没有休息过,他们不仅要筛选抗病毒药物,还要承担巨大的舆论压力,我记得很清楚,关于某款中成药是否有效的争议中,药物所曾处于风口浪尖,作为所长,蒋华良必须在严谨的科学数据和紧迫的防疫需求之间寻找平衡点。
这让我想起身边一位做医药投资的朋友的经历,2020年初,他满怀激情地投了一家做抗病毒口服药的公司,以为能赚大钱,结果呢?三年过去了,临床试验数据一次次不达标,他的投资几乎归零,他愤愤不平地跟我说:“这帮科学家太慢了,根本不懂市场机会。”
我当时就反驳他:“你错了,如果科学家为了迎合市场机会而牺牲数据的严谨性,那才是真正的灾难,蒋华良院士他们正在做的,是把关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为了快而放行一款无效甚至有毒的药,那不是救人,是杀人。”
在蒋院士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依然在为抗新冠药物的研发奔走,据报道,他生前参与研发的VV116等药物,正在努力为人类抗疫提供新的武器,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责任感,是任何财务报表都无法量化的人格魅力,他是在用生命诠释“药者仁心”这四个字的重量。
中国创新药的“至暗时刻”与“破晓前夜”
从宏观的产业视角来看,蒋华良院士的逝世,发生在中国创新药行业发展的一个微妙节点。
过去十年,是中国生物医药行业的“黄金十年”,资本涌入,人才回流,港股18A板和科创板开通,无数Biotech(生物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随着2021年以来集采的推进、美联储加息导致的流动性收紧,以及地缘政治的影响,中国创新药行业迅速进入了“寒冬”。
二级市场上,医药股哀鸿遍野;一级市场上,融资难成了普遍现象,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一位像蒋华良这样既懂基础研究、又懂药物转化、还能协调产业资源的战略科学家,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我的观点是: 我们正处于从“Me-too”(快速跟随)向“Best-in-class”(同类最优)甚至“First-in-class”(首创新药)转型的阵痛期,蒋华良院士生前一直大力倡导的“基础研究向新药转化”,正是穿越这个周期的唯一钥匙。
很多年轻的创业者,习惯了通过License-in(授权引进)快速拿项目,包装一下就上市套现,这种模式在流动性充裕时行得通,但在现在这个环境下,估值逻辑已经崩塌,投资人开始问:你的核心技术壁垒在哪里?你的原始创新在哪里?
这正是蒋华良院士最担忧,也最想解决的问题,他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呼吁,要重视基础药物学研究,不要总想着走捷径,他建立的药物筛选平台、评价体系,其实是在为整个行业修“地基”,地基打得越深,楼才能盖得越高。
举个不恰当的比喻,现在的医药行业就像是在大海上航行的船,前几年风大,大家都在拼命升帆(扩张),现在风停了甚至风向变了,那些没有引擎(核心技术)的船就开始漂泊,而蒋院士,就是那个在风平浪静时,一直在默默检修引擎、储备燃料的人,现在他走了,留下的这台引擎,需要我们后来者更加小心地呵护和驱动。

除了缅怀,我们该如何接过接力棒?
文章写到这里,心情依然沉重,但作为财经写作者,沉溺于悲伤是无用的,我们需要从蒋华良院士的生平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蒋华良院士逝世,留给我们三个层面的思考:
第一,对于资本而言,需要重塑价值观。 不要只盯着短期的退出机制,要敢于给那些坐“冷板凳”的科学家投资,美国之所以能诞生那么多伟大的药企,是因为他们有耐心的资本支持了长达数十年的基础研究,我们能不能也多一点耐心?哪怕少赚一个点,也要支持那些真正在做“从0到1”突破的团队,这才是对蒋院士最好的纪念。
第二,对于企业而言,需要回归研发本位。 以前靠销售驱动、靠公关驱动的模式已经走不通了,蒋院士生前最痛恨的就是学术不端和急功近利,企业应该沉下心来,像蒋院士那样,去研究疾病机理,去寻找新的靶点,哪怕慢一点,只要路是对的,总能到达终点。
第三,对于年轻人而言,需要传承科学精神。 现在的年轻人面临巨大的生活压力,做科研往往清贫且辛苦,但我希望,蒋华良院士的故事能成为一个灯塔,他证明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依然有人可以通过纯粹的智力劳动,赢得全社会的尊重,并为人类健康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想再分享一个小故事。
蒋院士去世前不久,还在带研究生,据说他对学生非常严格,数据必须重复三遍以上才敢汇报,但也正因为这种严格,他的学生毕业后在业界非常抢手,有一位学生现在是一家上市药企的首席科学家,他在朋友圈悼念恩师时写道:“老师以前总骂我粗心,我现在才明白,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试管,是病人的命。”
这句话,让我瞬间破防。
是的,财经世界里充满了数字、博弈和欲望,但医药行业的底色,永远是生命,蒋华良院士用他的一生,架起了一座桥梁,一座连接基础科学与临床应用、连接学术理想与产业现实、连接冰冷数据与鲜活生命的桥梁。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
当我们再次审视医药行业的起伏跌落时,请别忘了,在那些K线图背后,有无数像蒋华良院士这样的人,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为人类的健康守夜。
蒋华良院士逝世,是中国科学界的一大损失,也是中国医药产业的一大遗憾,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将像他研发的药物分子一样,精准地植入到中国创新药的肌体中,激发出长久的免疫力。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奋进,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让我们守住那份确定的科学初心,这,或许就是我们能为蒋院士做的最后一件事。

